不过好在张鹏飞判的短,很快就能出来了。
这阵子,顾潇潇简直过得生不如死。
又得上班,又挺着肚子,回家还得干活。
短短时间内,愣是把她搓磨成了黄脸婆。
以前在顾家养尊处优,皮肤细腻,衣服都是高级货。
现在穿着廉价衣服,脸都黄了。
顾潇潇后悔吗?肯定是有点后悔的。
但她恨的情绪更强烈一些。
觉得父母对她太过无情。
今天过年,要是往常,父母必会给她包个大红包,今年却是不可能有了。
想到这么久,父母都没来看她一眼,顾......
张丽娟送走大姐,脚还没迈回堂屋门槛,就听见张母在屋里叹气:“这人啊,面子比命金贵,可再金贵的面子,也盖不住心里那点算盘响。”
张父没接话,只闷头抽了两口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映着他眼角深深的褶子。他抬头看了眼闺女,忽然说:“丽娟,你手腕上那镯子……是沈国富给你买的?”
张丽娟下意识摸了摸腕子,银光微凉,沉甸甸的。“嗯,年前他托人从县里供销社捎回来的,说是……图个吉利。”
“吉利?”张父嗤笑一声,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“我看是真下了本钱。”
张丽娟脸一热,低头绞着衣角。她不是不明白爹这话的意思——沈国富以前穷得连条新裤子都扯不起布,如今能一口气买得起银镯、羊毛大衣、羊皮靴子,还掏出二百块红包,说明他真挣着了,而且挣得不少。
可这话她不敢多应,怕显得得意,更怕招来忌讳。从前村里谁家日子稍好些,立马就有风言风语往耳朵里钻,说人家“不踏实”“准没好事”,结果真出点岔子,那些人拍手叫好都来不及。
院子里静了一瞬,只有灶房飘来的炖肉香气裹着柴火味儿,暖烘烘地浮在空气里。
顾长卫坐在院中石凳上,手里捧着搪瓷缸,缸壁烫手,他小口啜着茶水,目光却落在张丽娟后颈那一截白皙的皮肤上——她刚晒完太阳,脖颈泛着微红,发梢被风撩起一点,露出耳后一小颗浅褐色的小痣。
他垂眸,喉结微动,把最后一口茶咽下去,放下缸子时,指尖在粗粝的搪瓷面上轻轻刮了一下。
张丽娟转身看见他,怔了怔,随即想起什么似的,快步走过来:“顾同志,您喝完了?我给您续点热水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声音低而稳,“刚够。”
她停住脚,手指还搭在缸沿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忽然记起前两天沈国富跟她说的话:“那个顾长卫,不是省油的灯。看着斯文,眼神里有股子狠劲儿,跟咱村老猎户家的狼狗似的,蹲那儿不动,可你一转身,它就盯上你后脖颈了。”
她当时笑他胡说,可此刻对上顾长卫的眼睛,心口莫名一缩。
那眼神不带恶意,也不含温度,像深秋的井水,照得见人影,却照不进人心。
正这时,沈国富从屋里出来,手里拎着个竹编篮子,里面堆着几包乳精、半袋麦乳精,还有两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肉馅饼。
“丽娟,你去趟东头,给李婶家送点过去。”他把篮子递过来,又压低嗓音补了句,“她儿子昨儿摔断了腿,家里揭不开锅,别让人知道是我送的。”
张丽娟点头接过,转头要走,却被顾长卫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他起身,从自己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盒,打开,里面是一小块淡黄色的方糖,还有一小截蜡笔粗细的蜂蜡。
“蜂蜜蜡烛,点了不熏眼,李婶家没电,夜里孩子疼得睡不着,点这个亮堂些。”他递过去,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,微凉,却像烫了一下。
张丽娟愣住,下意识攥紧铁盒。盒身冰凉,内里却仿佛还存着他掌心的余温。
沈国富瞅见这一幕,没吭声,只把嘴边那句“你倒是贴心”咽了回去,转头朝灶房喊:“娘,再蒸两屉包子!今儿留顾同志吃顿饭!”
李婶家在村东头老槐树底下,三间土坯房,屋顶塌了一角,用几块破油毡压着。张丽娟到时,李婶正蹲在灶前吹火,脸上糊着灰,咳得肩膀直抖。
屋里传来小孩压抑的哭声,断断续续,像被掐住喉咙的小猫。
张丽娟把篮子搁在门框边,蹲下来帮李婶拉风箱。风箱吱呀作响,火苗猛地窜高,映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。
“婶子,国富让我送点吃的来。”她轻声说,“还有……这个。”她把铁盒放在李婶手边。
李婶抹了把泪,盯着那盒子看了许久,忽然哽咽:“这蜡……是你那朋友做的?”
张丽娟一怔:“您怎么知道?”
李婶苦笑:“前年冬天,他来咱们村收山货,在我家歇过一夜。那晚雪太大,路断了,他留下住了三天。夜里就用这蜡烛看书,火苗稳得很,连我那瞎眼的老娘都说,这光亮得像菩萨头顶的佛光。”
张丽娟心头一震。原来他早来过这儿。
不止来过,还记得这儿缺什么,怕什么,夜里孩子怕黑,老人怕熏眼睛。
她回去时天已擦黑,村路上零星飘着雪粒,踩上去沙沙响。
走到自家院门口,却见沈国富站在篱笆外,手里捏着一截枯树枝,正一下下戳着地上积雪。他肩膀绷得极紧,背影僵硬,像一尊冻住的泥塑。
张丽娟刚要开口,他却先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把那截树枝随手扔进雪堆:“你跟顾长卫……谈得挺投机?”
她一愣:“没谈什么,就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他给你那个铁盒的时候,手碰你了。”
“……是不小心。”
沈国富没再问,只点了点头,转身推门进去,背影比刚才更沉。
晚饭摆在堂屋八仙桌上,白面馒头、酱肘子、炖白菜、一碗喷香的猪油渣炒萝卜丁。张父张母坐上首,沈国富陪坐左位,顾长卫坐在右位,张丽娟夹在中间,替大家盛汤布菜,手心全是汗。
顾长卫吃得极少,筷子只夹几片青菜,喝半碗汤便放下,安静得近乎透明。可张丽娟总觉得他目光扫过自己手腕、耳垂、甚至发尾时,像有细小的钩子,轻轻一挂,就让她耳根发热。
饭吃到一半,张母忽然道:“丽娟啊,你跟国富结婚也有俩月了,这日子过得顺心不?”
张丽娟正低头撕馒头,闻言抬眼,撞上沈国富的目光。他没看她,只盯着自己碗里的汤,勺子在碗沿磕出细微声响。
她咬了咬唇,轻声道:“顺心。”
张父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咱们庄稼人不图大富大贵,但求个安稳。国富这孩子实诚,你也懂事,往后好好过。”
顾长卫忽然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:“张叔,张婶,我明天一早得回县里。单位临时有事,催得急。”
张母忙说:“哎哟,这大过年的……咋不留两天?”
“不了。”他笑了笑,那笑没达眼底,“年后还要下乡,得提前准备材料。”
张丽娟心里莫名一空,像被抽走一块棉花,又软又虚。
沈国富却忽然开口:“顾同志,我听人说,县里供销社最近批了一批搪瓷盆,带牡丹花的那种,结实,还不掉瓷。你要不要带几个回去?”
顾长卫略一挑眉:“沈同志消息倒灵通。”
“赶巧了,我一个远房表哥在那边当采购员。”沈国富端起酒杯,“敬你一杯,谢你这几天照应。”
两人碰了杯,酒液晃荡,映着煤油灯昏黄的光。
夜里,张丽娟躺在新铺的厚棉被里,听着隔壁沈国富翻身的动静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窗外雪停了,月光清冷,透过窗纸在土墙上投下淡淡光斑。
她摸出枕头底下那个铁盒,打开。蜂蜡凝成温润的琥珀色,方糖晶莹剔透,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。
她想起白天李婶说的话——他曾在风雪夜困在她家三天。
那三天,他吃什么?睡哪儿?看的什么书?
她鬼使神差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摸黑找出自己那个旧木匣子,从最底层翻出一本蓝布面笔记本——那是她初中时记的日记,早已字迹模糊,纸页脆黄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,用铅笔写:
“顾长卫,二十七岁,县革委会干事,会做蜂蜜蜡烛,手很稳,眼睛很静。”
写完,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不够。又添一句:
“他好像……知道很多事,却不肯说。”
第二天清晨,顾长卫果然走了。
张丽娟站在院门口,看他穿着藏青呢子大衣,肩头落着薄薄一层未化的雪,一手拎着帆布包,另一手扶了扶军绿色的棉帽檐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,目光掠过她冻得微红的鼻尖,停顿半秒,才颔首:“张同志,保重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一路平安”,可喉咙发紧,最终只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踏上村路,身影渐行渐远,最终融进远处灰白的天色里。
沈国富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,声音闷闷的:“他走他的,你盯着看啥?”
张丽娟没回头,只低声说:“我就是……有点怕。”
“怕啥?”
“怕他下次来,就不只是借宿三天了。”
沈国富沉默良久,忽然嗤笑一声:“傻丫头,他那样的人,从来不会在谁家待太久。他要的是路,不是家。”
张丽娟没接话。
风卷着雪沫扑上她的睫毛,凉得刺骨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老话:狼行千里吃肉,狗行千里吃屎。
可顾长卫不像狼,也不像狗。
他更像一把没出鞘的刀——
你看不见锋刃,却总觉寒气森森,逼得人不敢直视,更不敢伸手去碰。
而此时的县城,顾长卫刚走进县革委会大门,就被办公室主任叫住:“小顾,昨晚县里来了急电,省里派了个联合调查组,专查去年‘打砸抢’期间的物资流向问题。名单里,有沈国富的名字。”
顾长卫脚步未停,只淡淡问:“哪个沈国富?”
“就那个……前年从林场调回来的,现在搞木材运输的那个。”
他终于顿住,侧过身,冬阳照在他半边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阴影。
“哦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平静无波,“知道了。”
转身时,他右手插进大衣口袋,指尖触到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片——那是昨夜张丽娟悄悄塞进他帆布包夹层的。
纸上只有两行铅笔字,字迹稚拙,却一笔一划,用力极深:
“顾同志,蜂蜜蜡烛,我学会了。
等你下次来,我点给你看。”
他没展开,也没扔,只将那张纸,慢慢揉进掌心。
纸边割得掌心微疼,像一道细小的、无声的印痕。
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,吹起他额前一缕碎发。
他抬手按住,动作极轻,却像按住了什么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。